一座宗祠,一幅历史长卷,诉说着一个家族的血脉源流。丁宣公总祠,源本于醴陵丁氏鼻祖——姜太公之子丁伋之四十六代后裔——丁宣公。
丁氏一族扎根千年醴陵,历经战火与迁徙,却始终以宗祠为纽带,将血脉与文化牢牢系在这片红土地上。古籍《醴陵县志》记载:“东晋咸和年间,丁宣为醴陵县令,解组后,即家于醴。其裔后先他徙,已而复来,流派虽分,其源则一。”丁氏谱记载:公元1012年,宋真宗御赐“义和坊”牌坊一座,并御笔亲题:“震耀湖湘”四字以旌门阁。牌坊所在地新洲被老百姓颂称为“丁家坊”;又载:族众报本溯源,祭不容缺,遂立祠于城东,以使祭祀。旧祠规模宏大,五进三间,原址在醴陵东门上,后被国家无偿征收,改成文庙广场。
散居新余、萍乡、攸县、株洲等地的丁氏后裔,感念先祖的根系在醴陵地脉里延展十七个世纪,将醴陵视为心灵的原乡。2019年清明,醴陵城东的丁氏宗祠重建计划一经提出,便如春风拂过湖面,激起千层涟漪,迅速得到各地丁氏族人的热烈响应。他们勤询长辈,研读族谱、县志、氏族志、湖南通志,广搜流散作品,字画、雕花、对联以及网络文章。他们这才发现,先祖在这片土地上发生过许多传奇,流传了种种故事,繁衍的子子孙孙里,走出了许许多多的人物。乡贤、儒学、忠节、孝友、义行、文苑等等人才应有尽有,无不和醴陵有着血肉的联系,他们研读着,思索着,心灵之湖,激荡不息。
与几位热爱本土地方文化的朋友围坐在一起聊天,话题很自然地就聊到了醴陵的宗祠文化,也顺理成章地提到了移建于城东浦口镇河溪头的丁宣公总祠。大家一致认为,华夏五千年的灿烂文明,最为集中的体现,莫过于家族文化的发展与宗祠文化的传承。这种凝聚着家族情感与历史记忆的文化沉淀,是需要几代人,甚至数十代人的共同奋斗、积累与传承才能形成的。在大家热烈的讨论中,我的思绪也如同被点燃的火花,在历史的长河中自由翱翔。次日,由丁纪荣先生作向导,我与文志勇先生驱车前往醴陵浦口。这座承载着千年家族记忆的建筑,整体格局按照族谱上的古貌复原,牌坊高耸,上书“济阳世家”,入院“震耀湖湘”,字体遒劲有力,光耀夺目。祠堂以中轴线为核心,亭台楼榭在左,观音阁、英烈堂在右。世祖宣公、枢公、春公等合葬墓遵循着“前祠后墓”的传统规制,移葬在总祠一侧。祭祀空间与休闲区形成动静分野,暗含着“阴阳平衡”的哲学理念,呈现出“祖上功德数不尽,后人进取更超前”的豪迈气势,构成强大的视觉冲击,让人久久震撼。
我们在外围走了一圈又一圈,入总祠前厅,先是族长丁世林迎接了我们,后又来几位丁氏家族的主人,还有张升来老师特意从浦口学校赶了过来。
参观主厅,驻足细读,发现殿中柱刻对联,多为宣公裔孙敦煌、益常、大江、佳中、佳清等敬撰。环视四壁,悬挂着诸多在外优秀儿女、丁氏子孙的名人字画、贺匾。大家热情认真地为我们详细讲解,包括每一幅画像,每一篇序文,每一段注释。
沉浸在这样的时空里,他们是主角,从眼神也看了出来,他们满怀着对先祖深深的热爱,为让我们更真实地了解家族历史,捧出丁氏族谱数本,一双双手在字里行间抚摸,移动,泛黄的纸页上世系图化作了一曲曲用官职、功业、德行谱写的文明长调:晋代校书郎丁枢批注的典籍残页,唐代谏议大夫琛公的奏章摹本,宋代漕运使丁仁丈量过的湘江船模…………当大家的目光聚集在先祖丁尚威的名字时,尤显激动。我凑近去看,心情也激动了起来。想起本土文史研究者周训军老师在《时光醴陵》一书中,对醴陵丁氏家族的历史渊源进行过深入考据,其中特别以专章论述了令威公的传奇事迹。
丁尚威,原籍古辽阳鹤野,自幼天资聪颖,博览群书,弱冠之年便高中进士,出任青阳县令,遂改名令威。在任期间,孰料天灾骤至,洪水如猛兽般吞噬农田村落,哀鸿遍野。面对朝廷的迟疑不决,令威公毅然打破陈规,开官仓、赈灾民。当救济粮如甘霖般洒向人间时,他却因"擅动官粮"的罪名,被推上了刑场。
临刑那日,令威公神色从容,唯一所求竟是放飞相伴多年的白鹤。双鹤破空而来,哀鸣声震云霄,铁喙啄断绳索,羽翼托起这位忠义之士直上九霄。自此,令威公遁入道门,云游至醴陵,踏遍西山的翠峰幽谷,以禅理点化世人,以医术悬壶济世。据传,经他救治的疑难病患不计其数,而受其感召研习道法者,亦渐渐汇聚成风。醴陵百姓感念其恩德,将西山易名为丁仙山,更将他驻足之处——老祖庙、飞升台、白鹤泉,皆奉为圣迹。地因人传,俱着声名。历代文人墨客多有题咏:北宋张舜民诗:“身在故乡人不识,只应徐令是丁仙",南宋乐雷发咏诗云:"绿〔绿〕水池边旧钓矶,何时归去濯征衣。千年城郭应无恙,只怕风尘老令威。"又《元诗选》收录的《送丁道士还醴陵》有句载:"丁令还家骨已仙,更无城郭有山川。",及至明成化年间另一文人写下《登丁仙山》“重叠青山鸟道通,仙家身在翠微中……”。这些珠玑文字,恰似穿越时空的印记,让令威公的传说在醴陵的山水间历久弥新。
转出后堂,迎面是一片开阔的山野。极目远眺,黛青色的山峦如巨龙蜿蜒,脚下村庄白墙黑瓦错落有致,世界在青与蓝的渐变中交替流转,我们一行人沉默着转向英烈堂,一百三十七块镌刻着名字的碑牌静静伫立,他们中最年轻的不过十八岁,在那个风雨如晦的年代,他们放下锄头、收起书卷,毅然拿起武器,用血肉之躯筑起守护家园的城墙。
山河静好,英灵长眠。站在英烈堂前,我缓缓合掌,暖意从指尖蔓延至心间。恍惚间,时空的屏障轰然碎裂——我仿佛看见先辈们穿越硝烟走来,他们的眼神透着如出一辙的坚毅,呐喊声与山风交织回响。这一刻,历史不再是书本上冰冷的文字,而是触手可及的温度,是血脉中奔涌的力量。
步入文化长廊,墨香裹挟着岁月的气息扑面而来。一块块展板如同打开的时光宝匣,将丁氏家族跨越千年的故事娓娓道来。从西周开国重臣丁公伋的赫赫功绩,到南宋丁应奎与文天祥的书信往来;从元代丁氏倡议设立义仓的仁德之举,到明代解缙为新淦丁氏族谱所作的激昂序言,从丁隽家风感动宋真宗,御赐“义和坊”,御笔亲题:“震耀湖湘”,到成为丁氏“旷代之荣”,为醴陵留下了一张“历史照片”。这些沉淀在典籍中的文字,是一个家族的记忆,更是醴陵历史的生动注脚。当元代《云阳集·余庆堂记》中描绘的宗族和睦之景,与明代《大明一统志》里记载的地方风貌相互印证时,我们恍然惊觉:一部家族史,竟真的写就了半部地方史。
就这样边看边说边想,站回总祠门楼下,与大家告别时,族长望着巍峨的门楼,感慨地说:“这些年操持家族事务,总有做不完的事、解不完的难。一想到家族的文脉在我们手中延续,就觉得一切都值了。”
随着他的话语,我不禁仰首凝视门楼上"义和坊"三个苍劲大字。想家族文化的终极魅力,或许就在于它永远处于"未完成"的状态;想真正的宗祠不是在于砖瓦之间的装饰,而在每个抚摸族谱的指尖里,在每双凝视先祖画像的眼眸里,在血脉奔涌不息的文化自觉里!